江西歌剧《八一起义》剧评:向八一旗帜致敬的人性与理性光辉
2024-01-29 点击 : 0 来源 : 文化产业的文硕视野

走进江西艺术中心大剧院,欣赏着渗透着、凸凹着、激荡着八一起义高光时刻的咏叹调和宣叙调,那或悲壮,或深情,或惊险,或沉醉,或严峻,或鏖战的剧情,诱惑着观众自始至终趣味盎然地追逐、品味一幕又一幕的激情与精彩。没想到,黑白的剧本字迹到了舞台上竟能变幻、再现中国共产党人当年掀起的八一暴动的史诗般色彩,形成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南昌内外的万马奔腾、气势磅礴之势。2024年元月26日-29日,注定是一个个难忘的夜晚,民族歌剧《八一起义》的演出,依然如近百年前那般热血沸腾,雄心勃勃,尽显鸿鹄之志。

文硕与黄定山导演合影

文硕与编剧王晓岭和作曲栾凯合影

编剧岩奇、王晓岭、黄定山笔下有乾坤,歌舞飞扬之间塑造革命豪杰群体形象,枪响云霄之际自成南昌军旗红色世界。栾凯的音乐,无论是混声合唱“怒火在风雨中燃烧”、毛泽东和周恩来的二重唱“约定”、男声小合唱“必须在南昌起义”,还是宣传队女队员们划船而上的领唱与小合唱“甘棠湖上歌儿飞”、领唱与混声合唱“支前歌”,张国焘的独唱“中央的决定”,或者周恩来与邓颖超的二重唱“相伴一生”,男声重唱“第一次拍了桌子”,景芸的独唱“雷火中的笑容”,较之歌剧《沂蒙山》的音乐风格,戏剧性更为成熟,无不带着角色感十足的醉人气息,节奏雄壮地穿过这次秘密起义的每一个情节,行云流水间,便流淌成了一曲“南昌起义之歌”。

歌剧的基本要素,如歌、舞、词、乐、心、象、势、虚、实、意、情、法、韵、态、形等,连起来就是每一位导演把控舞台所有关键点的美学落地轨迹。一定是40多年军人的情志与气质和百年不遇机会的珍惜与把控,让黄定山达到了一种形而上的戏剧美学高度,幕天席地、鬼斧神工般导演出如此浩然、华丽、大气的辞章,恰若用个性彪悍的区域音乐戏剧颜料,将交叉小径般曲折迂回的十二幕戏,在形散而意不散中透出魁拔吟哦魁拔奇异瑰玮诡谲及璀璨,从中,观众几乎看不到任何花哨多余的东西,演员表演,咏叹宣叙,小戏戏曲,身韵身段,场面调度,场景道具,音响灯光,乐队配合,全都在影视化的快节奏叙事中干净利索,直截了当,正因如此,江西民族歌剧的神奇俊秀与阳刚气质在观众的眼中被一览无遗。而且,通过导演气贯长虹的必然英雄主义精神及浪漫主义思想所释放的翅膀,构成一曲“八一暴动”的尖锐与犀利,令滚烫鲜红的汁液如血水流淌,由此及彼地托起“开天辟地第一回”的无畏脊梁,将赤情缅忆倾情呈现,向鲜红而辉煌的八一旗帜致敬。

观赏黄定山导演的这部歌剧,印象最深的,还是凭革命气质韵达所构成的基石意义上的不断抽离和弥合,相互拆解或勾稽,将这场武装暴动中的微小细节进行梅开二度的歌剧意象互换:一面是战争与爱情、亲情、友情的酌量彼此容纳,纳入一种人文性的关怀,主要体现在周恩来与邓颖超之间重复三次的情歌对唱“相伴一生”上,一面攫取域外的政治理念、卓尔不群的革命理性,初看以为是友情,细思才看清是理想,突出表现在毛泽东与周恩来之间的三次“击掌约定”上。二者清晰又抽象,既在一种常理常情的人文间徜徉,又使暴动本身的政治信仰明洁清晰,每一次轮回,不仅支撑、架构着新剧情的开始,而且孕育、推进着新意向的衍生,如同春天里泥土芬芳中的种子,经历雪花飞舞之后不断破土而出的新生。这不仅是对生命本质的一种深刻反思,也是对革命未来的一种激情憧憬。

 

情不知所起,主题歌“相伴一生”在全剧回旋荡漾三次,一往而深。武昌江边,夜色茫茫,路灯闪烁,在远处的汽笛声、警车鸣笛声中,邓颖超送别周恩来,石倚洁饰演的周恩来和王丽达饰演的邓颖超分别以轻型抒情美声和柔情似水的民族风唱法,信口歌咏:“擦过我的肩,你与晚风,那是知心感应心灵”、“凝望我的眼,你与星空,那是力量彼此支撑”;“铭心的记忆,欢乐苦痛,那是大海都被包容”;“美好的憧憬,光明重生,那是信念超越永恒”。在那个特定的战争年代,仿佛回首情路,一对年青人的爱情故事,缠绵缱倦,悠远绵长,又犹如未雨绸缪,一双革命者的政治理想,同心同德,坚韧不拔,全曲中依偎、离别、错过、心伤、信赖、等待、坚定、憧憬的复杂情绪,缓缓渗透,相互缠绕,蔓延开来。

 

男声小合唱“纯属瞎胡闹”之后,星空浩瀚无垠,圆月缓缓升空,周恩来默默坐在椅子上,右侧一处光启,邓颖超显现,周恩来与邓颖超的二重唱“相伴一生”再度响起:“相伴一生,珍藏这份爱”;“相伴一生,就凭这份情”。一转身,党内不同意见的交锋正燃起烟火,一回头,恰好爱人的目光一往情深,如此纯粹如玉,如此心无杂念,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一种心灵深处的坦然和释放,经过石倚洁和王丽达在舞台行动、技术、性格和乐感方面几乎天成的深情演绎,一开嗓对唱,犹如瀑布飞流直下般落底,又宛如一场雪,一起飘,一起落,何止于专业,更符合两性之爱、两性之乐的人性自然之道。它在默默地告诉观众,革命犹如心心相印的爱情,也应该如飞蛾扑火,如绚烂的烟花,那般义无反顾,最终达至人我两忘的一干二净。

八一暴动前夕,周恩来独自伫立,等待发出第一声枪响,仿佛与毛泽东独唱“约定之三”遥相呼应,邓颖超独自咏叹主题歌“相伴一生”:“其实不必太多的承诺,因为心中都懂。洗去了铅华,雨落雨停,那是澎湃也是安宁。走过了长路,花谢花开,那是生命永远年轻。相伴一生,珍藏这份爱,相伴一生,就凭这份情。其实不必太多的承诺,因为心中都懂。相伴一生,珍藏这份爱,相伴一生,就凭这份情。还有多少心中的梦,等着我们前行。”王丽达演绎的整首咏叹调再次以爱情的绽放和理性的折叠轻抚远方的亲人,更以爱人之手一牵一送周恩来入定,跌宕起伏,汪洋恣肆,从中,观众再次看到王丽达在歌剧《沂蒙山》中演唱“沂蒙山永远的爹娘”那样的拿手催泪功夫,凭借她对音乐曲谱旋律的想象,在由峰及谷的人性挖掘里,尽情抒发凤凰于飞、鸾凤和鸣的绮丽与美妙,将观众带进情投意合的二人情境之中。这样人之本能的爱情快乐与纯情,在八一暴动第一枪发出之前荡气回肠,深具非同凡响的理想伟力和源生性的爱情动力,是生命中最宝贵的一部分,值得珍重与致敬。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的格局一定是在灵动的相互敬慕中志同道合的呈现,凡夫俗子的气度担当不起被一种伟大理想击中后智者的奇思妙想,只有在政治抱负的趋同之间拆除了一层层的隔阂,建立由此荏苒承继的知音相遇,才可能依靠一而再、再而三的“约定”罗织一段战友之情,在八一暴动的故事中层层涟漪潋滟提炼纯粹,成为特定时期一段伟大友谊的注解。只见杜欢饰演的毛泽东和周恩来一起讨论《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一致认为苏联革命成功的经验是城市武装暴动,而中国干革命的最佳方式,应该是以农村为重点,走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中国革命之路:“中国人,四万万,多是农民和老乡。遍地干柴等待星火,一旦点燃势不可挡”;“中国人,四万万,唤醒工农兵学商。农村城市形成合力,两个拳头最有力量”;“我(你)去农村,发动农民起义”,“我(你)在城市,组织军队武装”。面对张国焘手持共产国际的令牌质疑“你们哪来这么大的自信”,周恩来终究没控制住情绪,第一次拍了桌子,他洞若观火,坚信自己的自信来自武昌,当时,毛泽东正主持中国国民党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激情飞扬给学员讲解“湘南运动大纲”的内容,二个人相互告慰从未忘记彼此的约定:“风雨启程,这是历史约定。雷火启程,这是人民约定。击掌约定,让镰刀锤头胜利会师。击掌约定,用镰刀锤头砸碎旧世界,那时我们再相逢!”这样的“约定”,犹如江面奔腾不息的波涛,一直延续到八一暴动第一声枪响的前夕,与邓颖超缓缓铺展开来的“相伴一生”相辅而行,用各自的心灯,点亮、鼓励、激荡着周恩来手举枪响的疾如雷电之力。

 

可见,从一首二重唱开始,从遇见一个知己开始,从硝烟弥漫的八一暴动开始,淡入,淡出,再淡入,再淡出,选对朝歌夜弦的搭档、走对柳暗花明的道路的“约定”理性碎片渐渐地清晰,毛泽东和周恩来的脸上尽管布满硝烟和疲惫,心中却有无限的憧憬,直至成为一如麦子甘愿负重、头顶麦芒的两位政治领袖的历史定格,尽显浩然壮阔之凛然英雄本色与傲然卓立的坦然宠辱不惊。

在《八一起义》群英谱演员们背后默默付出的黄定山导演,以其对这段历史的无尽好奇与翩翩想象,赋予隐藏在残酷战争外表之下的群英谱灵魂以脉脉温情、生动容貌、壮美气质和雄才大略。演员们几乎都没有超越音乐的动作性,也没有离开人物形象的音乐性,一直在黄定山“设角色之身、处角色之地”的导演世界中寻找探索、体验和自我释放的路径:或柔如水,坚如钢,如饰演邓颖超的王丽达,饰演毛泽东的杜欢和饰演周恩来的石倚洁,或立如矛,站如松,如饰演贺龙的杨小勇,饰演朱德的赵一峦,饰演陈延年的黄训国,或转如轮,折如弓,如饰演李立三的李勇君,饰演彭拜的贾贝利,饰演恽代英的唐霄天,饰演叶剑英的李泽楷,饰演邓中夏的史仲铠,或快如风,缓如鹰,如饰演叶挺的黄延明,饰演刘伯承的赵朗旭,饰演张国焘的高鹏,或动如涛,辣如椒,如饰演哑巴的郭天亮,饰演景芸、不断露出抢戏锋芒的吴梦雪,或摇如草,静如叶,如饰演赵福生的王尊强,饰演老大娘的李欢。他(她)们在人物性格塑造上,无不直而不直,曲而不曲,进退出入,一切自如,一个个独一无二,性格鲜明,不断冲击着观众的视线,反复明亮着观众的眼眸。所以我们看到,他(她)们对政治理想的信念里,一直缠绕着个人情感的起伏,试图以人性去对抗红色主题可能对政治理性的消弭、偏离,甚至扭曲。

 

伟大的政治家,我们往往只看到他们理性超越的一切,却忽略了他们人性上的非凡生涯。人性所感知的一切,最终都需要依靠政治理性渲染出人面桃花、两相辉映的韵味与境界,理性所追求的全部,最终都需要依靠平凡人性支撑起国泰民安、天下大同的目标与理想。可以说,没有人性,《八一起义》就会失去现代歌剧的戏剧之美,而没有理性,《八一起义》就无法达成现代政治的红色高度。《八一起义》不仅是在人性支持下完成的重大政治事件理性,而且是由很强大的理性力推动和激发下到达的人性高度,最终依靠理性与人性的合力从中筛选出一个全新的音乐戏剧美学境界。

可见,如此重大的暴动历史时刻,到了黄定山导演手里,仅仅只用了“人性”与“理性”二个基石般核心元素,就给予了适可而止、恰到好处的诠释。这才是应该万众瞩目的史诗战争大戏。他将人性与理性的意象在从民间乡野而来的区域歌舞叙事元素的华丽转身、雄壮升级中,在稳如泰山的王燕指挥的交响化乐队与主角们的积极互动中,一轮轮入歌、入舞、入戏,铺陈展开,举一反三切入理想意义上的现代政治哲寓,再归之于红色政治革命形态的描述,如在一种直视八一暴动史实的审视中注定界入政治理想的血性与朗逸,使人性的浪涌与理性的雷鸣相互彼此呈沉浸式般镶嵌,最终达成事之常理藏于情、人之常情在于理的意蕴。这也是歌剧《八一起义》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独特美学魅力。

当然,我们也必须看到,岁月蹉跎,时过境迁,正如罗马诗人贺拉斯所指出的:“笔是心灵之舌”(The pen is the tongue of the mind ),现代文明国家的殿堂,首先在于以一枝前瞻之笔建构现代文明宪法之不朽,因为一旦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所有的政治都是以制造宪法理性为终极追寻的,中国也不例外。有限政府、共和主义、权力分立与制衡、人民主权与问责制是所有现代宪法或现代政治所要表达的组成要件,每一部宪法无不是运用现代文明智慧将上述要素进行组合之后的一个现代政治结晶体。人类与文明的距离,就是人类与丛林的距离。这条路如果说长,数千年也许都走不出来,如果说短,也就在一念之间。由歌剧《八一起义》中“每次见面都是别离”一曲所唱“用最初的心,走最远的路”,联想到当年毛泽东漫游长沙橘子洲头,呤诵“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豪情壮志,可知中国共产党的革命初心,应该是建立一个真善美的新中国,建立一个民富国强的新中国,建立一个自由与民主的新中国,或者说,中国政治的唯一出路,在于借民主与自由之桥梁,将国家红利真真切切落实到老百姓身上,以提升中国广大老百姓的福祉。所以,今日的剑光已经凄然绝敛,共产党应该情迷百姓福祉之夯实,追求自由民主之高涨。

观赏完全剧,本人更加坚信人性与理性的一些底线原则,不论如何孤独,都必须坚守。正如一些专家所言:“随市场潮流而婪得千金之瞬慰,不如守底线傲骨而笑获万年的大醒”。感谢上苍,欣慰命运,此刻,同样更坚定我们与现代文明同舟共济的意志。       (剧照摄影:崔元)